台灣:亞洲性少數健康與福祉的領航者

Taiwan: Pioneer of the Health and Well-Being of Sexual Minorities in Asia

英文刊登於2017年8月《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s》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508-017-1036-z

作者:徐志雲1,2, 顏正芳3,4

 

1.衛生福利部金門醫院精神科

2.臺大醫院精神醫學部

3.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精神科

4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

 

 

紐約時報曾在20141029日刊登報導〈台灣是亞洲同志的燈塔〉(For Asia’s Gays, Taiwan Stands Out as Beacon),內文闡述台灣在亞洲地區對於LGBT權益的領先地位:「出櫃的男女同志可在軍隊服役,教育部在教科書中加入尊重同志的內容,近年來立法院亦通過性別工作平等法,明文規定雇主不得因受雇者的性別或性傾向而有差別待遇」(Jacobs, 2014)。但是,台灣真的會是亞洲最同志友善的國度嗎?

 

截至20175月為止,全球已有22國家設有同性婚姻制度,但亞洲地區尚無國家承認同性婚姻。同性婚姻議題近年來在台灣引起廣泛討論,本國之《民法》親屬編第972條載明「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約定」,因此限制了同性婚姻的適法性。但早在1986年,台灣就已有男同志嘗試與同性公證結婚;2013年,曾有立委提出《民法》之修正草案,但最終皆未通過。

 

根據台灣中央研究院於20134月發表之《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三次調查計畫執行報告》(Taiwan Social Change Survey 2012, Phase 6, Wave 3),顯示台灣人口中4.4%為非異性戀者(non-heterosexual)。且有52.5%的民眾認為「同性戀者也應該享有結婚的權利」(含同意及非常同意)30.1%則反對此命題(含不同意及非常不同意)。該研究為近年來針對類似議題最大型的調查,顯示台灣社會逐步變遷,支持同性婚姻的民眾已超過反對者 (Chang, Tu,&Liao, 2013)

 

台灣相對於其他亞洲國家對於LGBT族群較為友善,確有其政治、社會與文化背景, 少數幾篇有關亞洲社會之同志態度研究,顯示東亞民眾比起西方人對同志較不寬容,但較中東以及非洲國家要寬容。由於儒家文化對於家庭親族系統相當重視,同性關係挑戰了儒家主義所強調的延續家庭血脈價值,因而使這些國家的人民對同志接受度較低。但台灣是亞洲民主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近20年來,台灣對同志寬容度之提升幅度比起中國、日本以及韓國還要高,有研究指出此一態度轉變主要受到世代更替以及世代內長期態度改變影響,其中較年輕的、高教育程度者、女性與非基督徒對同志寬容度較高。而基督以及天主教徒在態度變遷上是最為緩慢的宗教群體。此群體在2012年的追蹤中,已成為台灣最不寬容的宗教群體(Cheng, Wu,&Adamczyk, 2016)

 

201610月,台灣立法院數名立委宣告將再次推動婚姻平權法案,此一民法修正案於同年118日通過一讀、1226日完成司法法制委員會審查,隨後送交黨團協商。

 

然而,同性婚姻的議題在台灣依然引發反對聲浪,不意外地,其中最大的反對力道來自基督教團體,台灣的泛基督教人口比例大約佔2.5-6.5% (Chu, 2016; Ministry of the Interior, Taiwan, 2016),其中某些活躍的教會在同性婚姻議題上有非常鮮明的反對立場,並視為信仰的戰爭。

 

這幾年來,台灣許多領域的專業人士也根據其知識及信念,加入了婚姻平權的社會辯論。201611月,台灣立法院針對婚姻平權法案召開兩次公聽會,本文兩位作者以醫學專家身份受邀進入立法院發言,當中也引述了頂尖醫學期刊支持同性婚姻的文章,明確表達同性婚姻合法化是降低社會汙名的直接做法,並能有效改善同志族群的身心健康 (Campion, Morrissey, & Drazen, 2015; Gonzales, 2014)

 

在此同時,我們也發現,即使在當今的台灣,依然有人宣稱能夠「治療」同性戀性傾向。因此林靜儀立法委員與我們共同召開記者會,促請衛生福利部將性傾向的「扭轉治療」(conversion therapy) 列為醫師法當中「不得執行之醫療行為」。(附註:該提案內容已於20178月正式列入醫師法)

 

我們也極力促進台灣醫療領域內部對於性別平權議題的重視,2013年,我們發起了台灣精神科醫師支持婚姻平權的連署行動,當時全國超過20%的精神科專科醫師加入了這項連署。

 

2017年,我們在台灣醫學會所出版之《台灣醫學期刊》撰寫了〈同性婚姻之健康促進〉一文 (Hsu&Yen, 2017),說明國內外關於同性婚姻及同性家長親職能力的實證研究,文中引用了顏正芳教授進行中的研究「性取向屬少數之男性族群在兒童青少年期遭受霸凌經驗」(Yen, Ko,&Chen,2017),調查台灣5002025歲、同性戀或雙性戀男性之騷擾與霸凌經驗。發現高達87.6%的受訪者在兒童青少年時期,曾經因為性別氣質或性取向而遭受言語、社會關係、肢體、網路等各種形式的騷擾。而同性婚姻合法化也已證實與降低青少年自殺率有關 (Raifman, Moscoe, Austin,&McConnell, 2017),因此同性婚姻的通過有助於改善心理健康,刻不容緩。

 

在這一波的立法進程中,社會、媒體及網路社群中充斥各種對於性少數族群的誤解與抹黑。為了匡正視聽,我們蒐集實證、發起100名會員共同提案,由下而上促成台灣精神醫學會理監事會通過立場聲明,於20161226日公開發表〈支持多元性別/性傾向族群權益平等和同性婚姻平權之立場聲明〉,文中強調:「台灣精神醫學會支持政府應提供多元性別/性傾向者在法律與社會上的平等保障,包括醫療照護、反霸凌、反歧視、合法而完整的婚姻等權益,並給予多元性別家庭在生養、領養、撫育小孩上有完整的法律義務及權利,這將對同志家庭中的孩子提供重要的保護 (Taiwanese Society of Psychiatry, 2016)。」

 

台灣立法院關於同性婚姻法制化的民法修正案目前已邁向二讀,無獨有偶,20172月,司法院大法官也正式受理兩件同性婚姻釋憲聲請案 (Constitutional Court, Taiwan, 2017),並於2017324日召開言詞辯論庭。主導此次婚姻平權修法的民間團體「婚姻平權大平台」邀請筆者撰寫法庭之友 (amicus curiae) 醫學意見書,提供大法官釋憲參考。

 

但除了法律與醫學的辯證外,常民文化的觀念也是討論的重點。台灣最大的宗教信仰體系為地方民俗信仰,其中「媽祖」更是信眾最多的神祇之一,台灣最大規模的宗教活動「大甲鎮瀾宮媽祖遶境」在今年農曆227日(2017324日)起駕。婚姻平權大平台團隊在清晨細雨下擺好香案及壓轎金迎接(如圖),希望媽祖可以守護全台灣同志獲得平等待遇。媽祖鑾轎行經現場特別停駐下來,在民間信仰中象徵媽祖護佑同志信眾的旨意。

 

在釋憲案的言詞辯論庭中,法務部長邱太三引用中國的古籍《易經》,指「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以此來說明「我國數千年以來的傳統,婚姻應是一男一女的結合。」然而,在台灣特殊的國家定位、以及近二十年「去中國化」的思潮下,將中國歷史全然視為台灣歷史,是當今大多數台灣民眾所難以接受的。

 

2017524日,大法官釋字第 748 號【同性二人婚姻自由案】公告:禁止同性婚姻「與憲法第22條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第7條保障人民平等權之意旨有違」,等同宣告台灣即將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大法官要求有關機關應於兩年內,依釋憲意旨完成相關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而台灣精神醫學會之〈支持多元性別/性傾向族群權益平等和同性婚姻平權之立場聲明〉、與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於20171月發表之〈性別平權立場聲明〉,皆被釋憲文所引用,這也是台灣歷史上首次出現大法官釋憲案引用醫學會之官方見解。

 

台灣的多神民間信仰、對各種宗教的包容性、多元文化與民主制度,都是和當今的中國非常不一樣的地方。台灣民間信仰揉合了儒家思想,形成了不同於傳統中國的新文化,更在地、也更具韌性。長期以來台灣人以此為傲,這也是台灣身為一個獨立的國家,與中國最不相同之處。性少數權益的發展與民主發展密不可分,也是台灣在國際社會中最應該珍惜的自我認同與價值。

 

 

圖說:台灣最大規模的宗教活動:大甲鎮瀾宮媽祖遶境,婚姻平權大平台 (Marriage Equality Coalition) 在清晨細雨下擺好香案及壓轎金迎接,希望媽祖可以守護全台灣同志獲得平等待遇。媽祖鑾轎行經現場特別停駐下來,在民間信仰中象徵媽祖旨意護佑同志信眾。(本照片由婚姻平權大平台授權使用)

 

 

References:

Campion, E. W., Morrissey, S., & Drazen, J. M. (2015). In support of same-sex marriag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72, 1852–1853.

Chang, Y. H., Tu, S. H., & Liao, P. S. (2013). Taiwan social change survey 2012, phase 6, wave 3. Taipei City: Institute of Sociology, Academia Sinica.

Cheng, Y. A., Wu, F. F., & Adamczyk, A. (2016). Changing attitudes toward homosexuality in Taiwan, 1995–2012. Chinese Sociological Review, 48, 317–345.

Chu, S. T. (2016). 2015 Taiwan Church Growth Report. Retrieved June 18, 2017, from Christian Resource Center website: http://www.ocresearch.info/sites/default/files/Taiwan%20Church%20Growth%20Report%202015.pdf.

Constitutional Court, Republic of China (Taiwan). (2017). On the consolidated petitions of Huei-Tai-12674 filed by Chia-Wei Chi and Huei-Tai-12771 filed by the Taipei City Government, regarding the constitutionality of same-sex marriage. Retrieved June 18, 2017, from http://www.judicial.gov.tw/constitutionalcourt/p03_01_1.asp?expno=748.

Gonzales, G. (2014). Same-sex marriage-a prescription for better health.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70, 1373–1376.

Hsu, C. Y., & Yen, C. F. (2017). Same-sex marriage for health promotion. Formosan Journal of Medicine, 21, 194–202.

Jacobs, A. (2014, October 29). For Asia’s gays, Taiwan stands out as beacon. The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nytimes.com/2014/10/30/world/asia/taiwan-shines-as-beacon-for-gays-in-asia.html?_r=0.

Ministry of the Interior, Taiwan. (2016). Statistical indicators of interior. Retrieved June 18, 2017, from http://sowf.moi.gov.tw/stat/year/list.htm/.

Raifman, J., Moscoe, E., Austin, S. B., & McConnell, M. (2017). Difference-in-differences analysis of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state same-sex marriage policies and adolescent suicide attempts. JAMA Pediatrics, 171, 350–356.

Taiwanese Society of Psychiatry. (2016). Position statement of the Taiwanese Society of Psychiatry: Supporting equal rights and marriage equality of people with diverse sexual orientations and gender identities. Retrieved June 18, 2017, from http://www.sop.org.tw/Official/official_29.asp.

Yen, C. F., Ko, N. Y., & Chen, M. H. (2017). Childhood and adolescent bullying victimization in male sexual minorities: The quantitative and qualitative surveys and intervention (MOST 104-2314-B-037-024-MY3). Minist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Republic of China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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