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蘋果日報的報導,可能傷害了誰?

 

2013年71日蘋果日報刊登了這則報導:「輕率診斷,全班竟近半過動兒:學童濫服利他能, 失眠失食慾」。這篇由記者魏斌、鄭敏玲、蔡明樺等三位記者「連線報導」的新聞,內容提到:「高雄某國小,有一班級全班28個學生有12人在吃過動症(ADHD)藥物……家醫科醫師李佳燕痛陳:『過動症被過度診斷!』」

 

上一則7_1中談到:由於這則報導講的顯然是一個特例,並無法支持李佳燕醫師「在台灣過動症被過度診斷」的主張,所以李醫師用了一個撐不起自己主張的特例來進行攻擊,對於台灣盤根錯節的教育問題絲毫無搖晃的效果。

 

雖然李醫師在7_1的留言裡說:這是她在人本基金會辦的研討會裡的發言,是蘋果日報的記者聽了所寫的報導,她無法影響記者寫什麼,不過這報導的重點以及迄今仍被林淑芬等立委引用的,就是李醫師說的「高雄某國小,有一班級全班28個學生有12人在吃過動症(ADHD)藥物」、「過動症被過度診斷」,記者沒有冤枉她。所以李醫師若現在要說她是記者亂寫的受害者、人本基金會做了什麼吸引記者來不關她的事,說不過去。

 

媒體報導都是兩面刃。

 

在正向方面,我相信這則報導可能鼓舞了某些人,例如和李醫師一樣覺得ADHD是被過度診斷、過度用藥的人(雖然7_1已經談過:這則報導的內容無法支持ADHD診斷和用藥是過度、適當、或不足)。這則報導可能也支持了某些一直認為自己孩子的診斷和用藥是老師和醫師害的結果的家長(如果覺得是醫師害的,我這系列接下來的文章會講到:在台灣的健保制度下,家長若不滿意醫師的判斷,可以去找第二、第三、第四位醫師尋求意見,不必看了第一位醫師不滿意就一輩子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啊啊 )

 

(當然如果從第一到第N位醫師意見都相同,家長還是說他不相信,那真的是家長的選擇啊。)

 

這些被鼓舞的例子,上李醫師組織的「還孩子做自己行動聯盟」部落格就可看到。我這一則是要來談談:李佳燕醫師的發言、蘋果日報的這則報導,可能傷害了誰?

 

我用「可能」,不是說這是我想像的。接下來我要說的,大多是我實際接觸的人的感受,但因為我無法請這些人具名、現身說法,而本系列文章就是要避免李醫師常做的「過度推論」,所以保守地用「可能」。

 

第一是孩子。

 

有家長原本讓孩子接受藥物治療,受到ADHD症狀困擾程度明顯改善,但看了李佳燕醫師提供給蘋果日報的這則報導裡面對於治療ADHD藥物的批判,心生疑慮,沒來門診讓醫師有機會說明、就自行讓孩子停止服用藥物。一段時間後,又出現在門診,說停藥這段時間,孩子專注力和衝動控制力上的困難,持續造成孩子生活上的困擾,而且剛好是從兒童進入青少年初期的階段,在人際關係和自信心上都因此呈現負面的感受。

 

有多少家長,因為這則報導,對於帶孩子到兒童青少年精神門診進行評估感到怯步,以致於孩子未受到及時、合理的評估和協助?在學習、人際互動、信心發展、親子關係上,因為ADHD症狀的干擾,產生多大程度的困擾?

 

我不知道。

 

再來是家長。

 

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門診中,有許多和孩子、學校都維持良好關係的家長,和醫療團隊密切配合,在藥物和非藥物治療的協助下,讓孩子所受到ADHD的困擾減至最低。當這則蘋果日報對於李佳燕醫師發言的報導出來,有家長很難過地告訴我:「明明孩子現在在藥物和行為治療下已經進步那麼多,為什麼我們家長和醫療的配合要被講得這麼難聽?

 

有家長在網路上留言,說自己的孩子接受藥物治療後,ADHD症狀顯著改善,自信心顯著增加。結果她被李醫師的鐵粉家長圍剿,罵她殘害孩子、不是好母親,嚇得她趕快刪除留言。

 

所以這則蘋果日報對於李佳燕醫師發言的報導,是傷害了一些家長。

 

老師自然也可能是受害者。

 

在李佳燕醫師描述自己孩子和其他ADHD孩子的校園成長經驗(請自己上「還孩子做自己行動聯盟」部落格看),老師常常扮演無法容忍孩子的ADHD症狀、不斷向家長細數孩子的不是、時時把「我不知道麼教你孩子」掛在嘴上的反派角色。

 

確實台灣教育體系裡有很多不適任的老師,我每回去參加學校參加孩子的個案討論會都要大費唇舌和他們溝通。可是校園裡還是有不少好老師喔,他們會主動參加研習會以吸收更多ADHD相關知識,他們會和輔導老師合作,發展行為修正的計畫,協助有ADHD症狀困擾的孩子提升適應。

 

現在問題來了:我去學校演講時,有老師反映:蘋果日報刊登出李佳燕醫師發言的這則報導後,當她向家長反映孩子在學校的學習和人際關係似乎受到ADHD狀影響、建議家長帶孩子到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門診做評估時,有家長生氣地說:「你們這些老師都沒愛心,沒教學熱忱!都把我的孩子都成是有病!你看,報紙上說你們都是這樣!」

 

嘿,當過老師的人都知道:放著學生去亂、不學習,比向家長說明孩子的狀況、建議接受評估,要輕鬆容易得多吧?老師何苦冒著被家長罵的風險,向家長反映孩子在校的學習和人際困難呢?

 

有多少老師在則報導刊登出來後,開始選擇明哲保身,對可能受到ADHD困擾的孩子沉默以對、不對家長反映,只怕被家長貼上「沒愛心」、「沒教學熱忱」的標籤?

 

我還是不知道。

 

醫師有沒有受到傷害?

 

如果你依照著實證醫學指引、為孩子做診斷和治療建議、花時間對孩子和家長說明和安撫、有時還要到學校參加這位孩子的個案研討會,結果被說成如此不堪,你會不會嘔?

 

家長有家長想聽的話,醫師要依照家長的期待說「你孩子不是ADHD」,節省好多時間,家長聽了好快樂,那不是很好嗎?

 

或是「雖然有一點ADHD的現象,可是不必吃藥」,就不必多花時間解釋,家長也很高興,不是大家都輕鬆愉快嗎?但對於藥物可能可以幫上忙的孩子,只因為怕家長生氣、怕被李佳燕醫師罵,就不提出藥物治療建議,可以這樣做嗎?

 

不過醫師再怎麼嘔,我想:這則蘋果日報報導李佳燕醫師發言的報導,傷害最直接的,可能是報導中那接受ADHD藥物治療的12位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吧。

 

李佳燕醫師有和這12位孩子和他們的家長談過嗎?知道他們的心路歷程嗎?知道是在什麼樣的情境下,他們接觸醫療、從而開始服藥呢?知道藥物對孩子是否幫上忙嗎?

 

這些細緻而個人的經驗,在這則報導李佳燕醫師發言的聳動新聞裡全被忽略了,通稱為「過動症被過度診斷」的證據。

 

這則「高雄某國小,有一班級全班28個學生有12人在吃ADHD藥物」的報導,是如此獨特化,全台灣可能只有一班,這班級的孩子看到這報導,輕易地就知道是在講自己這一班。李佳燕醫師表面上是在替這12個吃藥的孩子喊冤,實際上增加他們被輕易標示出來的機會。

 

也許在李佳燕醫師的想法是要翻轉教育和教養的模式,但她可能沒想過會傷害某些人。確實,李醫師如今已獲得主流媒體賦予的光環(單單今年,自由時報就兩度報導李醫師反對ADHD的事蹟),但這則蘋果日報對於她發言的報導,可能已經傷害到無辜的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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